我家是远近几个村庄最早拆掉旧房,盖起两层小楼的,时间大抵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。父亲靠他的坚韧和智慧,挣了一点当时很让邻人羡慕的钱。农村人手里有了点钱,第一要事就是起房盖屋。这栋红砖小楼盖得还算结实。原因主要是父亲对房子质量要求严格,其次是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学会偷工减料。
房子盖好后,以其墩扎和出眼,矗立在苍穹之下,被绿树环绕,任春风吹拂,让远近的村邻和乡亲们艳羡了几年。每逢村里过往路人,当时尚未患老年痴呆症的父亲老远就会掏烟让人抽,我们都在旁边发笑。我们知道父亲其实是在炫耀他的小楼房。几十年过去了,似我家这样的房子,远村近邻已经盖得数不胜数,我们的房子已显得很有些破败。但父母却把这栋旧楼视作宝贝,不肯离开半步。我们作儿女的只好像“走读生”一样,一两周回去一趟看望他们,陪他们吃顿饭,说说话,共享天伦之乐。
前年春夏之交,母亲因腿疾须来南阳手术,父亲不得不离开他的老楼房陪母亲一起来南阳。住院后母亲被检测了各种身体指标,医生决定第二天就做手术,几位负责任的院长都亲自来病房探视,给母亲以安慰,父亲也毫不糊涂地同院长们说话、搭讪。大家都夸赞我父亲身体不错,说话得体,并艳羡我父母双全。我也很为此暗暗得意。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父亲已经患老年痴呆症10年了。我和家人都信心十足地等待着第二天母亲的手术。
但到下午两点多,正在家里休息的我接到家人的电话,说父亲找不到了。我火速赶到医院,始知父亲于一个小时前去卫生间再没回来,家人已找遍了医院的楼上楼下和各个卫生间,均没有父亲的踪迹。我当即打电话找了几位朋友,在汽车站、火车站、大街小巷,开着车到处转。找了一个多小时后,他们都毫无结果地回到了医院。
我们聚在一起,根据父亲的智力、身体及走失的时间,盘算着父亲在这迷宫一样的医院病房和喧嚣的街道会走向哪里。猜想了多种结局,猜测得最多的是父亲最大的可能是回老家,因为他从未离开过家乡那栋小楼半步,他可能回去看房子去了,尽管离开家还不到一天时间。所以,我立即给邻居的叔叔家打了电话,让他们看到我父亲回家,立即打电话给我。当然,我们也猜想了其他结局,连最不愿意想到的结局也想到了,因为这些年因老年痴呆走失无果的老人太多了。我曾经有一位朋友,父亲走失了整整10年,至今音讯全无,生死未卜。每次喝酒一提起,就泪流满面。最后,我们决定,明天继续寻找父亲,而母亲的手术必须按时做。
但说到这个决定时,我的家人们都是热泪盈眶,不能自已:年逾八旬的父亲是来陪母亲住院的,父亲没有下落,母亲还有心思上手术台吗?如果心情不好,母亲在手术台上出现意外怎么办?再退一步说,即使母亲顺利地做完了手术,而仍找不到父亲,这个家还怎么过?我不敢去想象没有了父亲的我们家那座旧楼会是什么情景!但我没有当着家人流泪,冥冥之中,我觉得曾经读过四书五经和许多书籍,给我们兄妹无数次讲过《三国演义》、《儿女风尘记》、《七侠五义》的父亲是不会走失的,他一定在牵挂着明天就要上手术台的母亲,他会有消息的。但这也只是自己安慰自己,我只能走到走廊上偷偷地抹眼泪,再回到病房劝家人们再等等,再等等。
也许是苍天有眼,下午6点多,回黄龙庙自己的家寻找父亲的妹妹打来电话,说父亲已经被邻居领到了她的家。此时,这个电话让全体在病房等候的人欣喜若狂。父亲没有走失,父亲回来了!我们的父亲不会走失的!此时,我的泪水才潸然而下。我也看到母亲拿起毛巾揩去眼眶里的泪水。在这之前,母亲一直在忍着没有落泪。她怕她一落泪,她的儿女们会嚎啕大哭!
尽管父亲走失仅仅只有半天时间,但对儿女们来说,这半天时间不亚于一个世纪!究其父亲没有走失得太久太远的原因,还是得益于他认得字。据父亲说,他是在公共汽车站牌抑或是门店的广告牌匾上,看到了“黄龙庙”的字样。因为多年前妹妹订婚时,父亲曾专门到黄龙庙这个地方“考察”过,这可能是几个永远铭记在父亲心目中的字样,才没有让他走丢的吧。
我们都幸福地相信父亲的话。当然,第二天母亲的手术是准时的,结果也是成功的。
我们在心里感激甚或庆幸这场让人终生难忘的虚惊。
(市文联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