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代著名作家、一代文学大师姚雪垠同志，离开我们整整20年了。最近到姚老的故乡河南省南阳市参加姚雪垠研究会，又引发了我对他的回忆和思念。

我与姚老，虽然一位是军人，一位是文人，而且他年长我30余岁，却经常来往，成了忘年之交。姚老是我的良师益友，我从他那里受到的教育和启迪是极为深刻、终生难忘的。

我之所以仰慕姚老，与他相识相知，是从阅读他的长篇历史小说《李自成》开始的。姚老是五四运动以来中国长篇历史小说的开山鼻祖，是一位著作等身、名闻遐迩的大作家，特别是他历时42年写成的长达320万字的《李自成》，产生了广泛而深远的社会影响。

记得《李自成》第一、二卷出版时，专家学者给予高度评价，广大读者争先购阅，可谓一书难求，盛况空前。

姚老创作《李自成》，并非一帆风顺，而是困难重重。让姚老备感欣喜和幸运的是，他在遭遇困难时，得到了毛泽东、邓小平及时而有力的支持和保护。

1966年7月，在毛主席主持的政治局扩大会议上，他把时任湖北省委书记的王任重同志叫到一边，说：“姚雪垠的《李自成》分上下两册，上册我已经看了，写得不错。你赶快通知武汉市委，对他加以保护，让他把书写完。”

1975年11月，毛主席患病已久，身体虚弱，在这种情况下，还在姚雪垠写给他的书信上批示：“印发政治局各同志。我同意他写《李自成》小说二、三卷至五卷。”

姚雪垠曾动情地说：“毛主席适时地指示保护我，是要我把《李自成》一书写完。这在他一生中是一件很小的事，但在我的一生中却是一件大事，在中国当代文学史上也是一件大事。”

1978年8月，复出不久、日理万机的邓小平同志，听取文艺界领导同志汇报工作时，做了重要指示。他在谈到姚雪垠和小说《李自成》时说：“许多老同志都不写了，姚雪垠还在写。我的书架上摆满了书，只有《李自成》我看。《李自成》第一卷写得很精彩，第二卷不如第一卷，但是也很精彩，有独到之处，也是难得的。听说他正在写第三卷，不知第三卷怎样？应当让姚雪垠同志多参加一些外事活动。”

由于邓小平同志的亲切关怀，有关部门很快解决了姚老的进京户口、住房和配备助手等问题。对此，姚老非常感动，常对人说：“邓副主席对我的关怀和鼓励，真使我终生难忘。他在刚恢复工作不久，就派张平化专程来看我，尤其使我感动的是，他工作那样繁忙，还仔细看了《李自成》第一卷和第二卷，并做了中肯的评价；他又为我生活中的具体困难亲笔批示，很快解决。邓副主席曾自告奋勇当科学家和教育家的‘后勤部长’，我说，他也是作家和中国所有知识分子的最好的‘后勤部长’！”

马克思曾赞誉莎士比亚是“人类最伟大的戏剧天才”，认为“塞万提斯和巴尔扎克高于其他一切小说家”。列宁和高尔基是同志加战友的关系，他称赞高尔基是“无产阶级艺术的权威”。毛泽东和邓小平对姚雪垠的评价和关怀，也必将成为永远流传下去的文坛佳话。

在与姚老的多次交谈中，他曾亲口告诉我，他先后有过三个座右铭，并且向我讲述了每个座右铭的内容和含义，我当时都记录了下来。我那时有一个心愿，就是想请姚老把他的三个座右铭书赠给我，以作永久纪念。姚老之子海天同志也心记此事，愿意促成。但姚老晚年身体不佳，多次住院治疗，我不忍心劳驾他，未能如愿，以至成为我的一大终身遗憾。

在深切怀念姚老之际，我把他的三个座右铭发表出来，奉献给广大读者，愿与大家一起从中受到教益。

姚雪垠的第一个座右铭是：加强责任感，打破条件论，下苦功，抓今天。这是姚雪垠开始创作长篇历史小说《李自成》之后的第一个座右铭。

他解释说：一个人要成就一番事业，或是写出一部像样的作品，就必须坚韧不拔，克服困难，珍惜时间，下苦功夫。这几句普普通通的话，说起来容易，可要真正做到，还真不那么容易呢！我是于1957年被打成“极右派”之后，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开始创作《李自成》这部长篇历史小说的。不管是身处逆境还是后来比较顺利的时候，我总是鼓励自己，抓紧时间，克服困难，写下去，写下去！我每天凌晨3点左右起床开始写作，数十年如一日，已经成为雷打不动的习惯，这似乎也成了我的使命和责任。

姚雪垠第二个座右铭是：耐得寂寞，勤学苦练。

他解释说：这个座右铭还有点辩证法呢！耐得寂寞的目的，是为了勤学苦练。耐得寂寞的人，就能勤学苦练，从而做出成绩来。这样，人们就会承认他、记住他。相反，耐不得寂寞的人，就会心存浮躁，哗众取宠，热衷于出风头、赶时髦。这样的人就不可能坐下来刻苦学习，更谈不上埋头钻研，就不可能取得大的成绩，当然也就不可能给人们留下深刻的印象。总之，耐得寂寞，才能不寂寞；耐不得寂寞，偏偏寂寞。

姚雪垠的第三个座右铭是：生前马拉松，死后马拉松。

他解释说：所谓“生前马拉松”，是说人们度过漫长的人生道路，并对社会做出应有贡献，就好比参加马拉松赛跑一样，中途一刻也不能懈怠，不能停顿。所谓“死后马拉松”，是说对于一个人的评价，只有在他去世之后才能“盖棺论定”。但对有些人来说，即使“盖棺”了，也还不能完全“论定”。比如对于一些人的人品和作品，在他们去世之后的很长时间里，后世之人还会展开争论，或取或舍，或褒或贬，众说纷纭，这是常有之事。不过，历史人物的功过，文学作品的优劣，自有其客观的评价标准。有些人的作品，刚一写出来，可能热闹一阵子，但很快就会黯然失色，被人遗忘。而有些人的作品，当时可能还不被人们所理解和重视，但时间越久远，就会越显示出它的生命力，甚至成为传世之作。讲到这里，姚老特别强调，一个人要想在“死后马拉松”赛跑中获胜，关键在于他在“生前马拉松”中的勤奋和功力。

姚老在80高龄的时候，还满怀信心地说：“我要像一匹老马，驮着重负，趁着夕阳晚霞，不需鞭打，自愿在艰苦的创作旅途上继续长征。”

实践证明，姚老在“生前马拉松”赛跑中是一位成功者；我们也完全可以确信，他在“死后马拉松”赛跑中，也必定是一位胜利者。⑮2